时间和乳沟一样,挤一挤还是有的

重庆』武斗记忆

2007-04-09 16:37:19 / 个人分类:转摘

作者:张晓虎  

  
  1966年5月文革发动。北京学生高唱:“拿起笔,作刀枪,集中火力打黑帮。谁要敢说党不好,马上叫他见阎王。”北京到处抄家、批斗、打死人,数十万黑五类逐出京城,暴戾之气充斥全国。毛泽东说:好人打坏人,活该。坏人打好人,好人光荣。好人打好人,误会,不打不相识。又说:“要文斗,不要武斗”;自相矛盾地说:“应该给左派发枪”,“祝全国内战全面展开”。 1967年7月22日,江青以中央文革小组组长的身份说:“‘文攻武卫’的口号是对的,你们不能天真烂漫。当他们不放下武器,拿着枪支、长矛、大刀对着你们,你们就放下武器,这是不对的。你们要吃亏的,革命小将你们要吃亏的。”各地群众组织为争夺统治利益,吵吵嚷嚷,大打出手。
  
  重庆大致形势:中央文革小组有人支持反到底派,地方部队支持815派。815在革联会中占主导,反到底不服,辩论、游行、集会、拳头、钢钎,硝烟四起。两派争夺统治权,间接反映中央权力之争。
  
   1967年7月7日,重庆两派武斗组织在北碚红岩柴油机厂发生冲突,打死9人,伤近200人,“打响重庆武斗第一枪”。7月下旬的一天下午,我在院子里首次听到清脆的枪响,大约是小口径步枪,声音十分清脆锐利,啵、啵,当时军用枪支不好搞到,体工队射击训练用的小口径步枪首先用上战场。
  
  8月3日,国营望江机器厂武斗人员,用高射炮击沉了重庆军分区的交通艇,打死艇上3名小兵。9月份815派打捞出沉船,架在朝天门河边展览,控诉反到底杀害军人的罪行,我几个娃儿走了四站路,去沙滩上观看。小船很多弹洞,死者的军衣军帽,破皱发暗地挂在那里,尸骨早已无存。
  
  8月8日中午,望江厂“金猴”宣布成立“军工井冈山第一舰队”,“金猴”头头邓长春任舰队司令,坐镇“人民5号”,该舰挂上了“反到底1号”的帅旗,王三恒任总指挥,朱星德任指挥。下午4点半左右,“舰队”驶出郭家沱码头,径直开往建设厂。舰队序列为:“望江101”、“嘉陵1号”、“人民5号”。战斗力最强的101跑前面。“人民5号”的舱里装了三七高炮三门,炮弹一千余箱,每箱二十发,不过都是填沙教练弹,出膛后只相当于同速度铅球的杀伤力,但绝对能砸死人。船上捎带了一些猪和大量罐头、日用品等。舰队一路被冷枪骚扰,却逮不住目标,窝了一肚子火。舰队到达窍角沱,按计划进行了队列变换,“望江101”在右,“嘉陵1号”在左,“人民5号”在中后,呈三角形继续上行。舰队的航行计划非常缜密,战斗中对方的火力正好集中在舰队的右侧。
  
  朝天门是重庆城最东端的沙嘴码头,古代重庆府,天子的诏书从下游传来,大小官员穿好袍服,打开城门,摆香设案,跪接圣旨,称为“朝天门”。太祖搞文革,草民赶时髦,地名全部改为革命名字,朝天门改名为红港。红港掌握在815手里,获悉反到底的行动后,仓促地作了一些准备。815调来“长江207”、“人民28”、“人民30”等几条船,准备在长江里拦截“反到底”舰队。这几条民船的协同不好,“人民28”、“人民30”号还在嘉陵江的河道里,“长江207”就先冲进了战场,它鲁莽地向下游滑了一段距离,准备独自突击从下游驶来的三条炮艇。
  
   从郭家沱上行以来,艇队就遭黑枪骚扰得恼火,这次总算逮住了目标。炮位上都做好了记号:一长一短表示准备开炮,二短一长表示开炮,一长声表示停止射击。炮手们立刻朝“敌人”开炮。三十七毫米的炮弹,不爆炸的填沙教练弹,对没有装甲的民用拖轮“长江207”也足够致命了。几百米之外的红港港务大楼和码头上的机枪,向反到底舰队猛烈射击,打得甲板嘭嘭着响。挨了一顿机关炮, “长江207”迅速起火燃烧,侥幸未死的船员跳水逃命,“望江101”主机停车,停在江面上用机枪扫射游水逃生的船员,残忍屠杀失去反抗能力的同类,“长江207”船员全体阵亡。
  
   其余两条船继续上行,两岸火力对它们进行夹射,效果并不理想,前几天加装的厚厚钢板帮了大忙,815的轻武器打上去只是几个凹坑。 “人民28号”驶出嘉陵江口,用轻武器向“人民5号”射击,反到底用三七高炮还击,“嘉陵1号”也向“人民28号”开火,顷刻之间,“人民28号”就大幅度倾斜,完全失去动力,顺江漂流到下游百米外的野猫溪搁浅。“人民5号”和“嘉陵1号”集火攻击“人民30号”,该船艉部受伤,见势不妙,拼命退回嘉陵江内。水运204、104两艘无武装的小火轮开出嘉陵江口企图施救,被威胁性射击击中顶篷,但仍然冒死靠上“长江207”灭火,当他们登上“长江207”时,发现船上已无活人:有的脑浆迸裂,有的肠子都流出来了……
  
   反到底舰队继续上行,到几公里外的铜元局、黄沙溪江面,又遭到长江电工厂 815猛烈射击,“人民5号”上出现多起伤亡,“反到底”立即还击,将该厂油库击燃。但和815对射不是此行的主要目的,故舰队迅速通过此段江面,于傍晚七点四十五分到达目的地建设厂江岸,建设厂反到底派已陷入困境,连煮稀粥的米都没有了,随船送来的活猪、罐头和其他日用品无异于雪中送炭。
  
  我家住在临江门背坡,刚好拐了弯,无法直接看到江面战况,大约吃晚饭时分,全家正喝稀饭,只听得汽笛呜咽,枪炮齐鸣,江北长安厂喇叭吼得声嘶力竭,红霞满天下,杂声交汇中,夹杂咣咣的重炮声,仿佛从长安厂区发射出去,诸多声音经过江湾共鸣,显出类似内蒙草原的呼麦和声,凄凄切切阴风惨惨,留下一个紫色愁惨的傍晚。这一仗打死24人,打伤上百人,码头上下哭声一片,打沉“长江207”拖轮等船只3艘,打坏12艘,长江航运为之中断。死者作为‘烈士’,当街埋在朝天门码头一棵大黄桷树的周围。两年后,那圈墓地又拆除了。
  
  8月中旬一天中午,一辆反到底的卡车,载几个武斗人员,从重庆宾馆方向往解放碑开来,8层楼高的外贸大楼由815占据,开枪阻拦卡车通过,卡车堵在川盐三里转弯的路边进退不得,听说车上一个伤员可能害怕,下车朝外贸大楼爬去,遭车上反到底开枪打死了。听到很响枪声后,我们跑去马路上看,卡车己开走,遭打死的伤兵伏在地上,头上手上缠着白色纱布绷带,背心掀起,裤子拉下,露出后背、腰杆上拳头大的弹洞。死者约莫16、7岁,瘦小苍白,稚气未脱。
  
  8月初以来,长安反到底经常用机关炮隔江轰击外贸大楼,嘎嘎嘎、唝唝唝、橘红曳光弹闪着鬼眼,一组一组地飞向大楼。大楼随时挨打,毫无还手之力,弹头没装雷管,砸得楼面坑坑洼洼。为了报复长安厂,29中815弄来一台海37机关炮,晚上10点后,用卡车拖出来,关闭所有路灯,沿临江门马路、到一号桥、黄花园等地点,流动炮击长安厂。我们楼下拐弯处就是一个炮击点,单管的海37炮炮管很长,开炮响声巨大,炮口喷出一米多长的白色火焰。黑暗中,听见学生叽叽喳喳:“我来我来”,歪起屁股按炮钮,砰砰砰砰炮弹过去,对面黑黝黝的厂区,溅出火柴似划亮的火花,黑暗中隐约听到对岸厂区的高音喇叭不紧不慢地喊:莫打了,莫打了,包装车间打燃咯。你们那边都是居民区,我们要对居民负责……。一次我睡死了,咣咣响的炮声震得很不舒服,却没震醒,老爹急得甩了两巴掌,才把我打醒,紧张中毫无痛感,急急忙忙下床,往底楼逃跑,全院子几十口人,缩在底楼走廊里躲炮火。
8月13日,两派在解放碑激战,交电大楼及邻近建筑被焚毁。交电大楼上反到底派《完蛋就完蛋》广播站,与对面东方红电影院(现国泰电影院)815广播站相互辩论、讽刺、挖苦,《完蛋就完蛋》播音员谢掰掰妙语连珠、口若悬河,听得路上群众拍手洒笑,815必欲除之而后快。29中战斗团火力不足,想攻攻不下,四处搬兵,请来最亡命的中学生——红卫兵机械兵团担任主力。13日上午,机械兵团百余人身穿蓝色劳保服,驾起抢来的几辆老解放卡车开往市中区,先到朝天门炫耀一圈,后进东方红电影院,作好战斗准备。天擦黑,电影院响起炒豆般密集枪声,交电大楼和电影院两侧,群众分成了两列,人越涌越多,有人想向前挤,靠近开火区域,学生对着柏油路开枪示警,子弹打在地上火星四溅。学生从窗口伸出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向大楼开火,旁边撮箕装满子弹,29中女生专门压子弹,半自动步枪一个弹夹可压十发,不晓得打了多少发,对方毫无还手之力,先前神气活现的广播站也哑了。黑夜中,信号弹打进了大楼右侧的四楼房间,不一会儿房间冒起了火光,接着火势越烧越大。我家院子离大楼3分钟路程,听得急促枪声回荡在夜空,大约10点多,火光烧红了半边天。家里管束太严,去不了现场,心头惴惴,紧张而激动。现场没人救火,火力封锁下没人敢救。大楼四楼一底,底层是水磨石,楼上是木地板,主要经营灯泡、电扇、小苏打、柠檬酸等交电化工产品,其中一二楼分别为零售、批发,三楼以上是办公室,大楼里堆满金贵货物,可望不可得的高级商品。看大楼燃烧,红卫兵感到痛快和刺激,群众啧啧无奈,眼睁睁看大火熊熊燃烧。第二天凌晨,武斗学生离开电影院,沿临江门撤退。第二天余烬冒着烟,有人去捡浮财,遭对面楼上开枪打跑。
  
  8月14日,两派在嘉陵大桥发生武斗。打死11人,伤多人。烧毁重庆市第二轻工业局办公大楼及重庆市六中学生宿舍、嘉陵印刷厂厂房和部分设备。割据局势使城里粮食、蔬菜供应紧张,每天军车武装押运进城。公交、货运全部中断,反到底要打通到两路口体育馆的通道,与江北势力连成一片,城里传言可怕,说反到底要血洗重庆,满街都是疏散出城的居民,黄昏时节人最多,拖儿带女扶老携幼,形成壮观逃难景象。我家开过家庭会,决定4个娃儿疏散到乡下躲武斗。大约18号清晨,妈妈、舅舅、乡下邻居苏缺嘴,三个大人带着4个娃儿(7-14岁)从临江门走路出发,经过牛角沱、沙坪坝、石碾盘、青木关、到北碚磨滩,背着牵着,走得皮耷嘴歪,黄昏时分捱完全程,到达歇马场乡下舅舅、外公家,躲避城头凶险武斗。
  
  依仗54军撑腰,815扩张地盘,把反到底挤出主城区,反到底大批撤往成都。反到底遭赶出西农,赶出北碚,小报四处宣传反到底在西农魔窟的虐杀罪行,815乘胜追击,攻打反到底猛虎团在歇马场的老巢。从北碚撤出的部分反到底人员,盘踞在中途的424军事院校内。要攻占歇马,必须拔除424这个钉子。
  
  舅舅家住的老院子座落在小山坳下,翻山下坡一公里多,一条石子公路横贯而过,沿着公路修起长长的围墙,围住424军事院校。历朝历代,暴力建国,刀枪一比,通令一发,草民迁走,圈地砌墙,成为禁地。围墙里面浅丘陵起伏绵延,不晓得好大?8月28日清早,815调集2千人马,悄悄部署包围424,6-8点山上竹林过了好几批人,透过浓密竹叶,只见人影婆娑,头顶钢盔、提枪扛炮、猫腰疾行。村民惊炸炸地说:“还有女娃儿,狗日的,穿起裙子,背起盒子炮,实在威风,啧啧。”隔山枪炮声响起,不那么震耳,半上午,小山上先后响起两声巨响,伴随硬物扑簌簌坠落竹林的尾声。武斗队伍抬抬抱抱撤走伤员后,光棍老蔡急忙用爬梳在竹林里搜寻,中午捡回一个带把的实心钢球,重死人,拿回院子大家开眼,大人、娃儿大眼瞪小眼,又看又摸真家伙。老舅当过志愿军,鉴定说:像迫击炮后座的锥球。大家连猜带蒙:学生娃儿操作不熟悉,815两门迫击炮先后自爆,炸伤了自己人。
  
  中午喝过包谷羹,跟大人们上山顶,趴在地头观战。多云间晴,勉强看清,一公里外的山下不时响起枪声、爆炸声,围墙后的424地盘里,看不到冲杀打斗,有栋楼冒出些烟子,马路上的人像大蚂蚁一样,架机枪的卡车时常往歇马场方向驰去,车上人统一着装,戴钢盔、红背心、绿军裤,让人一眼认出是815的武斗主力,由各大兵工厂的转业军人组成的八一兵团,车上红旗招展,沿路机枪扫射,打得围墙烟尘四起。半下午,北碚拖来一门黄扑扑的山炮,观战人群兴奋议论:要开炮,轰他舅子的。下午5点后,似乎押出俘虏,门边的815吵吵嚷嚷围上去打,有人挣扎奔逃,啪的一声,当场撩翻在地。傍晚,山炮拖走,抵抗停止,鸣金收兵。乡民各自回家喝菜羹羹。晚上10点,去424看稀奇的缺嘴、老蔡回来摆:看到20多个死人,还没收尸,到处摆起,有个西师的眼镜,脑花儿都打出来了,还穿的府绸衣裳呐。那一仗,双方死亡40人,猛虎团退出老巢。我几兄妹躲过城区武斗,却赶上了乡间武斗。
  
  8月中下旬,两派在杨家坪地区发生大规模武斗,参战人数4000多人。经过一周激战,杨家坪街道房屋成为一片废墟,马路压得稀烂,惨不忍睹,双方死亡人数达200余人。四公公在空压厂上班,一家人外出躲武斗,曾老祖母小脚难行,拒不离家,困坐危房,听任炮子儿横飞。一天喝一碗稀饭。某天打扫屋子,拣了一捧子弹头儿。
  
  1968年4月28日傍晚,重庆二次爆发武斗的重大战斗中,两派争夺生产机枪、机关炮、大炮的长安厂,厂区打燃了火。我们隔岸观火,远眺战场,消防车一辆接一辆前往救火,路边群众掌声一片,欢送消防兵前往灭火。晚上9点救火车队经过重庆三钢厂区,突然遭乱枪伏击,30多人倒在血泊中,9人遭打死,3辆消防车遭打坏,剩的消防车载着伤员凄然返回。我百思不解:伏击消防车队,死伤众多消防兵,对他们有啥好处?
  
  打倒政敌,砸烂政府,各地夺权,太祖几乎失控,高层达成妥协,各地实行军管,成立革命联合委员会,军队一把手任革委会主任,严令各派交枪。各派、各组织交枪车队成了武力炫耀最后的舞台,一路朝天鸣枪,大过枪瘾,车上腾起兰烟一片。路灯、鸽子遭了秧,成了武斗崽儿们虚无失落的靶子,灯泡打爆、灯罩穿孔、飞鸽坠落、羽毛乱飞。武斗落幕,散乱暴力重新让位于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暴力,权力重新组合,利益重新分配,学生赶下乡。
  


TAG: 转摘

删除 Guest 发布于2007-08-18 18:38:16
不说空压嗖?
我来说两句

-5 -3 -1 - +1 +3 +5

Open Toolbar